专访札维耶多蓝：用一个吻解锁爱与自我，《马提亚和马克西》是我献给友谊的情书

一、前言：一个永远在「质疑与觉醒」中创作的电影神童
蒙特娄的午后阳光透过视讯镜头，洒在札维耶・多蓝（Xavier Dolan）柔软的卷髮上。这位年仅 31 岁、却已手握三座凯萨奖、两座坎城大奖的加拿大导演，脸上还带著少年般的清澈，谈起电影时眼神却绽放著超越年龄的执著与锐利。从 20 岁以《听妈妈的话》在坎城惊艷全场，到执导爱黛儿《Hello》MV 轰动全球，多蓝向来以大胆的叙事、细腻的情感和鲜明的个人风格，成為世界电影圈的「异数」—— 他既是被誉為「艺术神童」的创作者，也是敢於质疑一切的「顽童」。
如今，他带著自导自演的第八部剧情长片《马提亚和马克西》（Matthias & Maxime）登陆串流平台 Mubi。这部拍摄於他魁北克家乡、集结眾多好友出演的电影，用一个猝不及防的吻，解锁了两个男孩之间跨越友谊与爱情的模糊地带。在这次独家专访中，多蓝敞开心扉，谈论电影背后的友谊、性向流动的困惑，以及他对同性爱情电影的全新思考。
二、创作源起：一场献给好友的「告白」，一次对自我的回溯
「这部电影，本质上是我献给朋友们的情书。」多蓝的声音温和却篤定，谈起创作初衷时，眼底泛起温暖的光。2017 年，他和几位相识多年的好友在一栋湖边小屋度假，那种无话不谈、彼此支撑的安全感，让即将迈入三十岁的他深受触动。「在那个年纪，你会突然意识到，有些朋友早已经成為家人。他们给了我平衡感，让我在纷乱的行业裡不迷路，我想把这种珍贵的情感记录下来。」
而另一个驱使他创作的动力，是对「同性爱情故事」的重新审视。当时，多蓝刚看完《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春光之境》和《浪荡沙滩》，这些电影让他重新燃起了讲述爱情的热情。「更準确地说，是重新燃起了讲述『属於我的同性爱情故事』的热情。」他坦言，自己正在亚特兰大拍摄《被抹去的男孩》，那段时间的体验让他对性向、认同有了更深的思考。「我年轻时看的同性电影，是《断背山》《神秘肌肤》《春光乍洩》—— 它们很美，艺术性极高，让我这个懵懂的少年找到了共鸣，但角色们的悲惨命运总让我感到绝望。」
多蓝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裡带著一丝感慨：「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亲爱的初恋》这样的电影，年轻人可以在裡面看到希望，看到自己也能拥有快乐、成功和认可，而不是只有苦难。这太珍贵了。」他希望《马提亚和马克西》能成為其中之一 —— 不刻意强调「同性」的标籤，而是聚焦两个人的情感流动，「它首先是一个爱情故事，然后才是两个男人的爱情故事。」
三、电影核心：一个吻，打破友谊与爱情的界线
《马提亚和马克西》的剧情，始於一场充满青春气息的湖边度假。一群血气方刚的男孩们嬉戏打闹，却被屋主烦人的妹妹（卡米儿・费尔顿 饰）临时拉去拍摄课程作业。她指定了马提亚（加布裡埃尔・达尔梅达・弗莱塔斯 饰）和马克西（多蓝自饰）这对最佳好友出演，却隐瞒了其中包含吻戏的环节。就是这一个猝不及防的吻，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两人数十年的友谊平衡，也让他们开始质疑自己的性向与情感。
「那个吻不是『戏謔』，而是『觉醒』的开端。」多蓝解释道，他想探讨的从来不是「同性恋」或「异性恋」的二元对立，而是「性向流动」的模糊地带。「很多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有过对友谊的困惑 —— 你為什麼会特别依赖某个朋友？看到他和别人亲近会吃醋？这些情感其实很复杂，不一定是爱情，但也绝不仅仅是友谊。」
在电影中，马提亚是那个外表坚毅、在团体中发号施令的「领导者」，内心却藏著不為人知的忧鬱；而马克西则温柔敏感，眼裡总带著一丝软弱。多蓝坦言，马克西身上有太多自己的影子：「我不把自己看作一个有自信的人，至少在银幕上是这样。我个子不高，生活中或许可以活泼有趣，但在镜头前，我更擅长詮释那些内向、害羞、不善表达的角色。」
至於為什麼一开始没想过自己出演，多蓝笑著透露：「一开始想找别人演，但朋友劝我 ——『你让别人和我们一起疯、一起笑，自己却只能躲在摄影机后面看，一定会后悔的』。他说得对，这部电影是关於我的朋友们，我必须亲自参与其中，才能捕捉到最真实的情感。」
四、选角背后：老友默契与惊喜跨界
谈起电影的选角，多蓝的语气裡满是兴奋。这部电影的演员阵容几乎是他的「私人好友团」，但也不乏令人惊喜的跨界合作。
「马提亚的扮演者加布裡埃尔，我认识他好几年了，写剧本的时候，脑子裡第一个浮现的就是他的脸。」多蓝形容加布裡埃尔身上有一种「忧鬱闷骚的魅力」，与马提亚的角色完美契合。而多次与多蓝合作的实力派女演员安妮・杜尔瓦勒，这次则挑战了马克西的「虐待狂母亲」一角 —— 一个刻薄、自私，却在细节中流露母爱的复杂角色。「安妮是我的谬斯，她总能準确捕捉到角色的矛盾点，把一个不讨喜的母亲演得让人又恨又怜。」
最令人意外的，是英国男演员哈里斯・迪金森的加盟。这位因《浪荡沙滩》走红的演员，在片中饰演控制马提亚的毒梟，一个傲慢、兄狠的「反派角色」。「我在《浪荡沙滩》裡就被哈里斯的演技震撼了，他能把内向敏感的角色演得淋漓尽致。」多蓝笑著说，自己看了哈里斯的几次专访，发现他偶尔会有「咬嘴唇」的小习惯，「那个小动作裡藏著一种不羈的张力，我知道他一定能演活这个嚣张的毒梟。」
与好友们一起拍摄那些喧闹的团体场景，成為多蓝最珍贵的拍摄体验。「太有趣了！我们彼此太熟悉了，不需要刻意培养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麼。」他透露，虽然团体场景都经过精心编排，但也留下了很多即兴发挥的空间：「我喜欢写大量的对话，但也鼓励演员们用自己的方式詮释。有时候他们随口说的一句话、一个动作，比剧本裡写的更真实、更生动。」
五、深度对谈：关於性向流动、友谊与时代改变
记者：电影中探讨了「男子气概」与「性向流动」的话题，这是你刻意想强调的吗？
多蓝：当然。我看到这些年人们的看法在快速改变，尤其是主流媒体对「性向流动」的认知。我年轻的时候，人们谈起性向，要麼是异性恋，要麼是同性恋，没有中间地带。但事实上，很多人的性向是流动的，这种「流动性」不应该被忽视，更不应该被歧视。我想在电影中展示这种「无知」—— 不仅是角色的无知，也是曾经的社会的无知。马提亚和马克西的困惑，其实是很多人都经歷过的困惑，我希望透过电影告诉大家，这种困惑不可耻，勇敢面对自己的内心才最重要。
记者：你觉得我们现在身处在同性爱情电影的「全盛时期」吗？
多蓝：我觉得是「转型时期」。以前的同性爱情电影，大多聚焦於「苦难」—— 歧视、分离、悲剧结局。但现在，我们有了更多元的叙事：有像《亲爱的初恋》那样阳光温暖的青春爱情，有像《以你的名字呼唤我》那样细腻唯美的初恋故事，也有像《马提亚和马克西》这样探讨友谊与爱情边界的电影。这些电影的共同点是，同性角色不再是「悲剧的象徵」，他们可以快乐、可以挣扎、可以拥有完整的人生。这对年轻人来说太重要了，尤其是那些正在困惑中的年轻人，他们能从电影中看到「原来我并不孤单」。
记者：隔离期间，是否让你更加珍惜与朋友们的感情？
多蓝：当然，隔离让我深刻体会到「陪伴」的意义。那段时间，我们每天都会 FaceTime，分享彼此的生活，哪怕只是聊一些琐事。今年夏天我们终於见面了，大家都小心翼翼的，因為我们习惯了拥抱、习惯了亲密接触 —— 这种肢体接触是我们友谊的核心。隔离让我明白，没有什麼比「失去所爱的人」更可怕，也让我更加珍惜眼前的朋友。电影中那些喧闹的、无忧无虑的场景，其实也是我对「自由相处」的一种嚮往。
六、未来计画：挑战惊悚与恐怖，不设限的创作之路
谈起接下来的计画，多蓝的眼睛裡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他透露，自己已经写好了一部迷你影集的剧本，计划明年年初开拍：「这是一个关於强姦、悲伤与家庭的故事，时间跨度从 1990 年代到现在，长达 30 年。它是一部惊悚片，情节很烧脑，我已经等不及要沉浸其中了。」
除此之外，多蓝还计划挑战恐怖电影：「我一直很喜欢恐怖片，但从来没有尝试过拍摄。我想拍一部不一样的恐怖片，不是靠惊吓画面吓人，而是靠心理压力和氛围营造，探讨人性深处的黑暗。」
同时，他也没有放弃演员的身份。去年，他在法国拍摄了改编自巴尔扎克小说的电影《Lost Illusions》，与西西莉・迪法兰斯、珍娜・巴丽芭、杰哈德・巴狄厄等实力派演员合作。「这是我第一次出演 19 世纪背景的电影，角色很有挑战性，我学到了很多。」
至於是否会再次与爱黛儿合作，多蓝笑著说：「我当然希望！我们当年合作《Hello》的经歷太愉快了，她是一个非常有才华、非常真实的艺人。她知道怎麼联繫我，只要她需要，我随时都在。」
七、永远忠於内心的创作者
结束专访时，蒙特娄的阳光渐渐西斜，多蓝的脸上依旧带著那种少年般的执著。从 20 岁的《听妈妈的话》到 31 岁的《马提亚和马克西》，多蓝的电影永远围绕著「自我认同」与「情感连结」展开 —— 无论是母子关系、友谊，还是爱情，他都能以敏锐的洞察力，捕捉到最真实、最动人的瞬间。
《马提亚和马克西》不仅是一部关於爱情与友谊的电影，更是多蓝对自己青春的回溯，对友谊的致敬，对时代的反思。正如他所说：「电影的意义在於引发共鸣，让观眾在别人的故事裡，看到自己的影子。」而这位永远不设限、永远忠於内心的创作者，未来还会带给我们怎样的惊喜？让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