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好文

告别没有剧本:《黑豹 2:瓦干达万岁》,在集体创伤裡,让所有角色的「不合理」成為唯一合理

查德维克・鲍斯曼(Chadwick Boseman)的离世,不只是一位演员的逝去,更是把整个《黑豹》系列推进一场史无前例的创作危机。在好莱坞超英工业的惯常逻辑裡,角色、演员、商业计画本来可以分开处理;但帝查拉与查德维克之间,早已形成一种极為罕见的互文关系:演员温和内敛、带著强大道德重量的气质,完美承载这个身兼国王、战士、哲思者的角色。他在四年癌症治疗期间,一边手术、化疗,一边持续完成拍片,这段经歷也让现实与虚构的边界变得模糊。当他离开,全世界许多孩子、影迷用「Wakanda Forever」手势致意,这已经不只是一个电影角色的告别,而是一场跨国、跨年龄的集体哀悼。
也正是因為这层沉重的现实包袱,《黑豹 2:瓦干达万岁》从诞生之初就被夹在两种互相拉扯的要求之间:它必须完成对查德维克、对帝查拉的正式告别,同时又得延续瓦干达这个被建立起来的文明,不能简单以换演员、重啟角色的方式敷衍过去。漫威后来选择的路线,是把「黑豹」从一个固定身分鬆绑:黑豹不是特指某一个国王,而是一种守护瓦干达的职责,只要愿意承接使命,任何人都有机会成為黑豹。这个设定在理念上极為漂亮,却也為剧本带来巨大难题:原本為帝查拉铺好的成长弧线、权力交接线、对外战略线全部被腰斩,电影等於要在已经画好一半的地图上,重新绘製一整个文明的命运。
很多影评习惯用「先天受限」来概括这部电影,但若要更深一层理解,我们可以把这部作品放到导演莱恩・库格勒(Ryan Coogler)一贯的创作脉络裡观察。库格勒最擅长的,是把黑人歷史、种族结构暴力与当代美国社会处境,放进类型片的壳子。《奥斯卡的一天》立足真实事件,讨论警察暴力与种族不公;《金牌拳手》把黑人阶级流动、父亲遗產、自我证明,接进《洛基》的经典体系;第一集《黑豹》更是把非洲未来主义(Afrofuturism)推上全球主流舞台。
非洲未来主义的核心,简单来说,是拒绝「非洲等於落后、原始」的西方刻板叙事,想像一条不受殖民打断、自主发展的非洲现代性。帝查拉的瓦干达,手握振金,隐藏力量,长年面临一个道德难题:是否要利用这份科技与资源,去介入被殖民歷史伤害的全球黑人。在这层框架底下,帝查拉与齐尔蒙格的对立,其实就是马丁・路德・金恩与麦尔坎 X 两种路线的象徵化演绎:温和的渐进解放,或是以暴力推翻既有秩序。这也是為什麼第一集能够跳出一般超英片,拿到大量人文向影评的推崇。
但查德维克离世之后,原本这一条黑人史观的辩证轴线,被迫退居次要位置。剧组必须快速建立一个全新的对手,於是塔洛坎(Talokan)与纳摩登场。这也是本片最富争议的一块:相对於瓦干达有完整的非洲未来主义铺垫,塔洛坎连结的是中美洲前哥伦布文明,尤其是马雅文化。纳摩的设定,来自墨西哥原住民神话、殖民创伤、被西班牙征服者迫害而遁入海底的族群想像。这个构想本身非常迷人,它把美洲原住民的殖民创伤,对应瓦干达的非洲殖民创伤,形成一场「两个受伤文明」的对话;但也正是在这裡,电影暴露了一个风险:相对於库格勒对黑人歷史长期的深耕,剧组对於马雅、阿兹特克与现代拉丁美洲族群的文化细节掌握,没有达到同等厚度。
纳摩这个角色本身,却是漫威最成功的反派之一。演员泰诺克・乌尔塔(Tenoch Huerta)本身就是原住民议题的发声者,他詮释的纳摩,不是单纯贪图征服的暴君。他是一个守护者,只是他的守护方式,是预防性的毁灭。数百年来,塔洛坎一直是避世的水下文明,连萨诺斯弹指都没有打扰他们;但当人类开始寻找、开採海底振金,这个族群感受到殖民歷史再度重演。纳摩的逻辑是:地上世界的人只要发现他们,迟早会来掠夺,所以最好的防御就是主动出击。
这套逻辑本身成立,只是在漫威电影宇宙的框架之下,它会產生观眾很容易察觉的漏洞:纳摩似乎没有把复仇者联盟、奇异博士、惊奇队长这些足以扭转星球命运的力量纳入计算;他又在情绪高涨时,把舒莉在悲伤之下衝口而出的气话当成真实的结盟提案,这使得他后半段的野心与战略,显得有些飘浮。不过,如果我们不用「完美战略家」的标準,而是用「被世代创伤驱动的领袖」来读,这份盲点反而有它的心理依据:长久封闭、饱受迫害的族群,有时候会陷入一种创伤性的认知偏误,会高估敌人的恶意、低估外部世界的复杂,同时把另一个同样受伤的文明,当成唯一可以拉拢或消灭的对象。
而这正是这部电影最独特的美学与心理核心:它不再提供一个心智稳定、道德圆满的英雄。它变成一部没有传统意义主角的电影,所有重要人物都处於哀慟带来的认知失调当中。心理学所说的复杂性哀伤(complicated grief),就是当丧亲的衝击过於庞大,哀伤者无法顺利完成哀悼任务,愤怒、自责、幻念、拒绝、渴望与逝者重聚,会互相搅拌在一起,做出旁人看来不理性的选择。这也是為什麼本片所有角色的不合理,最后都变得其来有自。
舒莉的转折,是这条轴线的重心。在前作裡,她是瓦干达的天才工程师,轻快、聪明、带著少女的锐气,她的定位是国王身边的技术后盾,从来没有準备好承担统治、守护、黑豹的重量。一夜之间,父亲、兄长相继离开,随后母亲拉玛达又死在塔洛坎的攻击之中。她手握最先进的振金科技,却没有任何仪器能够召回她最想要的人。於是她把所有救赎的想像,投射到「重新製造心灵草、召唤祖灵、成為黑豹」这条路。她想要的不是王座,而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向纳摩复仇、让一切回到从前的机会。
很多观眾质疑舒莉的成长弧线说服力不足:从哀伤、愤怒、执著复仇,到最后选择放下灭绝对方的念头,整个转折铺得太急。这批评很合理;但换一个角度,这正是复杂哀伤的本质。哀伤不会是一条平顺、有章法的成长曲线,它会跳跃、反覆、矛盾。舒莉成為黑豹之后,一度被复仇的欲望吞噬,她在异界遇见的幻象,也不是温柔的指引,而是齐尔蒙格那种「以暴力终结伤痛」的诱惑。这段对话,其实是把第一集的道德难题,移植到舒莉内心:当你承受难以承受的失去,你要不要用敌人的方式,终结敌人?如果这麼做,你又会变成什麼?
拉玛达女王的描写,同样遵循这套哀伤逻辑。她不是永远睿智冷静的圣母君主,她是一个连续失去丈夫、儿子,随后又要面对女儿身陷险境的母亲。在巨大哀痛之下,她会把愤怒转向身边最容易指责的人,公开责难、撤去奥科耶的职位,翻出旧帐,做出在平时看来极不稳定的决定。可是在最终时刻,她依然愿意站出来保护素不相识的莉莉,这不是剧本為了补回「伟大女王」的光环,而是哀伤者常见的人格裂缝:你可以同时崩溃,同时保有善;你可以被愤怒淹没,却依然记得某些不能放弃的底线。
奥科耶、娜奇雅,则代表另外两种被压缩的可能性,也是本片最常被讨论的遗憾。奥科耶是朵拉护卫队的首领,是瓦干达最强的战士之一,她的忠诚、荣誉与国家认同,本来可以拉出一条非常饱满的支线;但在这一集,她的心境铺陈被压缩,甚至不如前作。她被剥夺军衔之后的迷惘、她对国家的忠诚与对王室悲伤的理解,都只留下碎片。至於娜奇雅,很多影迷原本视她為接任黑豹最合适的人选:她有特务训练、有战斗实力,又和帝查拉拥有爱情与共同理想。然而剧本并没有把主线交给她,而是让她成為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带著属於她的记忆与秘密离开。另外,齐尔蒙格的扮演者丹尼尔・卡卢亚没有回归,也让不少观眾感到遗憾;卡卢亚后续在访谈裡提到,他并没有收到本片邀约,这个空缺,使得第一集最重要的道德对手,只能以幻象形式短暂登场。
至於「钢铁心」莉莉・威廉斯,她的定位向来争议最大。不少人觉得拿掉她,主线依然完整,她更像是為了铺设个人影集而放进来的角色。这个批评成立,但她也有一个隐藏的主题功能:她代表「外部世界与振金科技的碰撞」。她是一个年轻天才,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卷进两个古老文明的生死衝突;她既是引爆塔洛坎忧惧的引子,也是瓦干达重新思考科技分享责任的镜子。只是受限於片长与核心主题的重量,她的内心与成长,没有足够空间展开。
放在整个漫威电影宇宙来看,《黑豹 2》对主线剧情的推进,的确相当克制。它没有引出足以改变全宇宙走向的大反派,没有埋下大量即时引爆的无限宝石级伏笔;但它承担了另一种更重要的功能:让这个向来习惯「打赢大战、继续向前」的超英宇宙,第一次正视死亡不是暂时剧情装置。过去复仇者们总是要对抗宇宙级灾难,他们被要求永远行动、永远坚强;可是瓦干达这一回告诉我们:英雄也会被哀伤绊住脚步,国家也会在国王死后陷入长期的精神休克。
这也是為什麼,整部电影最动人的告别,并不是发生在瓦干达的王座之间,而是两个跨越时空的画面。一个是《复仇者联盟 4:终局之战》的传送门大战:帝查拉从火光裡走出,稳定、坚定,带著瓦干达的军队前来支援,以凡人王者之姿,直面萨诺斯的军队。另一个,则是本片尾段,舒莉来到异国海边,静静焚烧白色寿服。没有盛大国葬,没有激昂演说,只有风声、海浪,以及一个人终於愿意承认:哥哥已经离开,她不必永远活在「让他回来」的渴望裡;她不需要忘记,只需要学习和思念共存。
这场海边的仪式,对应哀伤研究裡所谓的「持续连结理论」(continuing bonds theory):现代哀伤心理学已经不再认為,健康的哀悼是「放下、遗忘、从此不再想念」;真正的完成,是找到一种新的关系,让逝者继续活在生者的价值、选择与记忆之中。舒莉最后的告别,就是这个意思:她不再试图把帝查拉召回这个世界,而是允许自己带著他留下的一切,继续往前走。
这部电影当然有许多明显的结构缺陷:角色弧线仓促、部分反派动机在宏观宇宙逻辑下显得薄弱、几个高潜力配角被牺牲、文化转译上存在粗疏之处。可是它也完成了一件极少数超英电影敢做的事情:它拒绝用一个痛快的战斗、一个新英雄即位的仪式,来把死亡快速打包、消费完毕。它愿意把整部电影交给哀伤本身,告诉我们,当一个文明、一群人失去最重要的精神支柱时,混乱、矛盾、愤怒、盲目的选择,都是真实的。
齐尔蒙格曾经说,瓦干达的夕阳,是全世界最美的风景。那个夕阳,到现在还在。它不再由帝查拉独自守护,而是落在舒莉、拉玛达、奥科耶、娜奇雅,以及所有记得他的人身上。
电影确实是人类伟大的发明。它可以留住演员的笑容、国王的眼神、一个文明的想像;就算肉身会消逝,只要影像还在,只要有人记得,帝查拉、查德维克,以及 Wakanda Forever 所承载的那一份信念,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开。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