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好文

圆周裡的灵魂漂流|李安《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在影像与信仰之间,导演藏在深海裡的生命思索

许多人初次走进《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只看见一场华丽绚烂的 3D 海上冒险:汪洋、猛虎、满天星光,一个孤独少年与野兽共乘一艘救生艇的寓言。但这部电影从来不只是一则给大人与孩子阅读的冒险童话;它是李安歷经创作重创之后,向内探寻信仰、痛苦、生存与神性的一场漫长朝圣。当我们顺著导演的访谈、电影背后繁杂的拍摄脉络、数学符号、东西方哲思交织的线索往下走,才会看见这部作品為什麼会成為李安创作生命当中,最贴近他灵魂底层的一部电影。
电影主角 Pi,本名 Piscine Molitor Patel,因為名字读音近似带有嘲弄意味的词汇,饱受同学取笑,於是他主动将自己重新命名為 π,也就是圆周率。这并不是单纯一个俏皮的剧情设定,而是整部电影最核心、最幽微的隐喻。圆周率,是圆的周长除以直径所得的无理数,小数无限延展、永不循环,永远无法被彻底算尽。早在先秦时代,《墨经》便留下「一中同长也」,為圆下了最古早的定义:所有到达同一个中心、距离相等的点,连结而成的轨跡,即是圆。
这一个圆,恰好可以拿来比喻李安自身的生命轨跡。身為从台湾出发、横跨东方与好莱坞的导演,他就像是圆轨跡上不停移动的点,一路向外远航,闯进欧美主流影坛,拿下无数国际荣耀,绕过各种文化差异、创作困境、外界的期待与误解,最后又再度回到这块养育他的土地,带著这部耗费巨大心力的史诗作品返台宣传。圆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如同信仰,如同生命,永远在流转、寻找,没有唯一标準的答案。
这部电影在台湾前前后后拍摄将近九个月,动员来自二十四个国家、一共一百五十名的跨国团队,从海岸、丛林、人工造浪池到城镇场景,大量关键画面都在这片土地上完成。李安曾经毫不保留地说:「少年 PI 不在台湾,拍不出来。」这句话并不是客套的宣传词。当时台湾团队能够同时提供自然地貌、成熟的技术人力、愿意投入长期实验的拍摄环境,容许导演挑战当时影坛公认最棘手的几大难题:水、孩童演员、野生动物,再加上全新的 3D 摄影语言,四项高难度元素同时收束在同一部电影当中。
这一趟回台宣传,对李安而言是一场感恩之旅。他不只感谢有形的资源、场地与技术支援,更感念这片土地无形给予他的精神滋养。许多外籍工作人员在拍摄结束离开台湾之后,都留下满满的感动,这份温柔、包容的创作气氛,也是李安引以為傲的地方。如果把时间往回推,我们更能理解这部电影為什麼会诞生。在《色,戒》完成之后,李安曾坦言自己彷彿被掏空,内心饱受耗损,长时间沉浸在压抑、沉重的故事当中,精神耗竭,长久陷在巨大的失落与疲惫裡。
於是他选择转向少年成长、生存寓言,尝试在另一个故事当中寻找能够滋养灵魂的能量。当访问者问他,為什麼敢把影圈公认四大恶梦元素全部集中在同一部作品,一向温和内敛的李安只轻轻一笑,简单回应:「野心吧!」这份野心,不是想要征服票房或是夺取奖项的虚荣,而是创作者想要突破自身边界、尝试从未曾抵达过的影像国度的渴望。
而李安為了驯服这几道难关,设计了三层叙事与影像策略。第一层,是增加「一度」的维度,运用 3D,不再把三维技术当成单纯的视觉花招,而是让观眾彷彿一同坠入无边大海,把空间的浩瀚、孤独、恐惧与神圣直接压到观者眼前;第二层,採取双重叙事视角,让年长的 Pi 回忆少年时代的灾难,一边是第一人称贴近内心的感受,一边拉开距离,以近似旁观、思辨的角度审视整段经歷,让故事不只是冒险,同时成為一场哲学辩证;第三层,就是把拍摄基地安放在台湾,跳脱好莱坞制式工业的思考框架,在相对弹性、保有在地温度的环境裡,慢慢打磨属於这部电影独特的质感。
即便海浪、动物、光影、特效都已经克服技术门槛,在李安心中,真正最艰鉅的挑战从来都不是画面,而是讲故事本身。他希望从头到尾抓住观眾,让人愿意放下成见,走进这个寓言,愿意去思考:究竟哪一个版本才是真实?是有老虎、有动物、充满奇异神蹟的海上旅程,或是那个残酷、血淋淋、难以直视,由人性黑暗构成的另一个故事?
很多观眾会好奇,能够拍出如此充满神性时刻、让无数人感受到 divine moment 的导演,本身拥有什麼样的信仰。李安在访谈当中坦承,童年曾经接触基督教,但长大之后便不再固定祷告;他广泛阅读佛、道经典,对於伊斯兰、印度灵修虽有涉猎,却没有深入的修行。他并不归属任何单一宗教,不依附教条,也不站在某一种信仰的立场去说教。
但正是这样一个不被单一信仰框架绑住的创作者,反而能够透过影像捕捉到超越宗教的神性。他不告诉观眾应该相信哪一位神,而是展示「相信」这件事本身带来的力量:在绝望到无法撑下去的时候,信仰可以成為浮木;在面对人性极限的恶时,信仰也成為一条界线,让人不至於完全坠落。这一切,除了他高超的叙事才华,更来自一颗柔软、愿意共情痛苦的灵魂。
访谈当中还有一段极為动人的对话:记者询问李安,未来是否会走向灵修。李安的回答十分通透,也道尽他对电影的理解。他说,如果有一天他要走向灵修,他就不会再拍电影了。因為拍片,本身就是一门执著於色相的工作。电影依赖画面、光影、演员、声音、色彩,依赖一切可被看见、可被感知的表象;而灵修,往往是要逐步放下对表象的执著。对李安而言,电影就是他的修行之路,他不必离开俗世、遁入静室,在每一场拍摄、每一次与角色、故事、痛苦相遇的时候,就是他面对自我、观照生命的方式。
这段话也解释了為什麼李安的电影总是带有一种独特的温柔。他不会把答案塞给观眾,他只铺设问题,邀请所有人一同沉思。
而作為一名扎根台湾、享誉全球的导演,大家自然会好奇,李安是否会拍一部完全以台湾為主体的长片。他的回应是,他始终在等待一个足够合适、能够打动他的题材,不愿意為了「拍台湾」这个标籤而勉强创作。同时,他也分享自己对於台湾新世代电影创作者的观察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