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下的岁月鎏金：专访《奶奶跟外婆》导演王湘圣，让祖母的生命力在胶片中永生

当 96 岁的奶奶摇着蒲扇哼起老歌，86 岁的外婆把饺子捏成月亮形状，镜头里的褶皱与笑涡在光影中定格成永恒 —— 这部由台裔导演王湘圣执导的《奶奶跟外婆》，以家庭录像的质朴质感闯入 2024 年奥斯卡最佳纪录短片提名名单。在反亚裔仇恨事件频发的疫情时期，他用 17 分钟的影像，让两位华裔祖母的日常成为跨越文化的情感密码。以下是与导演的深度对谈，揭开这部「家庭录像带」如何从私密记忆升华为银幕上的生命诗学。
滑板少年的电影启蒙：当镜头开始凝视家人
Vogue：从滑板少年到奥斯卡提名导演，你的创作轨迹是如何形成的？
王湘圣：13 岁踩着滑板穿梭街头时，我总带着 DV 拍朋友们腾空翻转的瞬间。那些晃动的镜头里，有阳光切割建筑的棱角，有沥青路面的裂纹，更有少年们摔得龇牙咧嘴却笑得灿烂的脸 —— 现在回头看，那就是我最早的「纪录片」。后来在纽约大学学电影，我总觉得课堂里的理论离生活太远，直到疫情迫使我搬回旧金山，和奶奶、外婆同住的 200 多个日夜，才让我找到真正想讲述的故事。
Vogue：最初拍摄《奶奶跟外婆》时，是否预料到它会走向国际舞台？
王湘圣：完全没有。那时我和摄影师 Sam 只是架着家用摄像机，在厨房拍外婆揉面时面粉落满围裙，在客厅拍奶奶用发卷卷头发时抱怨「外婆又把电视声音开太大」。有次奶奶边削苹果边说「人老了像烂苹果，皱巴巴没人要」，我举着镜头的手突然发抖 —— 这些碎片式的记录，本是想在她们百年后留给自己看的「家庭相册」。直到剪辑时发现，她们聊死亡时眼里的光，比聊年轻时的爱恋更炽热。
疫情下的双重世界：当厨房烟火对抗仇恨浪潮
Vogue：电影中反复出现厨房场景，这是否有特殊寓意？
王湘圣：疫情最严重时，湾区街头发生多起针对亚裔老人的袭击事件，新闻里的恐慌与家中的油烟味形成荒诞反差。有天我看见外婆把葱花撒进滚水里，奶奶在旁边用闽南语念「葱绿象征子孙兴旺」，阳光透过纱窗在她们银白的头发上跳动 ——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些被主流叙事忽略的「无用日常」，恰恰是对抗仇恨最有力的武器。电影里有个镜头：外婆把蒸好的包子摆成笑脸，奶奶用筷子在上面点出眼睛，这个画面后来被网友截图做成表情包，说「这是 2022 年最治愈的叛逆」。
Vogue：片中两位老人对死亡的态度令人印象深刻，她们如何影响你的生命观？
王湘圣：奶奶有次指着院子里的老樟树说：「你看它年年落叶，可根还在土里喘气呢。」后来剪辑到她讲「不怕死，怕活着没意思」的段落时，我特意叠了她们年轻时的照片 ——1940 年代的奶奶穿着碎花旗袍站在船头，外婆梳着麻花辫在稻田里插秧。时间在她们身上不是减法，而是把经历酿成了蜜。现在我每次遇到创作瓶颈，就会想起外婆说的「饺子破皮了就捏成花边，丑点也能吃」。
亲家屋里的「屁味哲学」：在嫌弃与依赖间看见爱
Vogue：电影里奶奶抱怨外婆睡觉放屁的细节特别真实，这是她们的日常相处模式吗？
王湘圣：（笑）这其实是她们的「爱的暗号」。外婆刚从台湾搬来美国时，两人因为生活习惯闹过别扭：奶奶嫌外婆炒菜太咸，外婆嫌奶奶看电视音量太大。但有天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奶奶坐在沙发上给外婆织披肩，嘴里念叨「这个老太婆关节怕凉」。后来我把「屁味争执」剪进片子，没想到成了观众最喜欢的段落 —— 有位美国观众说，他终于明白妈妈和外婆吵架时，为什么转头又给对方端来热汤。
Vogue：从《奶奶跟外婆》到《弟弟》，你似乎对家庭题材有执念，这和你的成长经历有关吗？
王湘圣：作为在美长大的二代移民，我常处于文化夹缝中：学校里的同学嘲笑我带的便当有鱼腥味，家里的长辈又担心我忘本。但当我把镜头对准家人，这种割裂感消失了 —— 外婆教我包包子时，会把美国奶酪塞进馅料；奶奶看 NBA 时，会用闽南语给球员加油。这些「不纯粹」的日常，反而让我找到属于自己的文化坐标。现在我的镜头里不再刻意追求「典型华裔家庭」，而是记录那些真实到有点狼狈的瞬间。
胶片里的生命辩证法：当皱纹成为荣耀勋章
Vogue：电影中用了大量特写镜头呈现老人的手部细节，这是刻意的设计吗？
王湘圣：是的。奶奶的手背上有块烫伤疤，是 1950 年代在高雄炸油条时留下的；外婆的指关节因为常年洗衣变得粗大。我让摄影师把焦段推到最近，看着那些沟壑里映出的厨房灯光，突然觉得这就是时间的雕刻艺术。有个镜头是她们牵着手剥毛豆，奶奶的皱纹和外婆的老年斑叠在一起，像两棵老树的根须缠绕 —— 这个画面后来被选作电影海报，有位法国影评人说：「这是我见过最有力量的女性主义影像，没有口号，只有岁月的重量。」
Vogue：如果让两位老人看这部电影，你觉得她们会说什么？
王湘圣：（停顿片刻）奶奶可能会指着屏幕骂「这老太婆怎么把我拍得这么丑」，然后偷偷抹眼泪；外婆大概会问「什么时候把她做的萝卜糕特写放出来，要让全世界知道她的手艺」。其实拍摄期间有次外婆问我：「拍这些有什么用？我们都快入土了。」我当时没回答，现在想告诉她：你们在镜头前眨眼睛的瞬间，已经让整个世界慢了下来。
延伸阅读：当家庭录像成为文化棱镜
跨代际共鸣密码：电影中奶奶用平板电脑玩消消乐、外婆跟着 YouTube 学英文的段落，打破了「传统老人」的刻板印象。美国 AARP（退休人员协会）将其列为「代际沟通教材」，称其展现了「数字时代的祖孙情谊新形态」。
饮食人类学视角：片中出现的「台式肉燥饭」「福建鱼丸汤」等美食，被文化学者解读为「离散华人的味觉记忆载体」。导演在访谈中透露，外婆特意为拍摄改良了食谱，把辣椒换成了更温和的甜椒。
死亡教育范本：两位老人谈论「身后事」时的坦然，引发欧美观众对东方生死观的讨论。英国《卫报》评价：「在临终关怀被过度医疗化的今天，这部电影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 用家常对话消解对死亡的恐惧。」
当片尾字幕滚动，奶奶哼着闽南童谣的声音渐弱，银幕上留下两串交叠的脚印消失在沙滩上。王湘圣用家庭录像的粗糙颗粒，记录下比任何史诗都更厚重的生命诗篇 —— 原来真正的永恒，不在奥斯卡的小金人里，而在那些被镜头捕捉到的、带着烟火气的瞬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