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籍人士>香港都市下的女性群像与时代回声

在影视领域不断推陈出新的当下，一部由华裔导演王子逸（Lulu Wang）操刀、妮可・基嫚（Nicole Kidman）主演的新剧《外籍人士》（Expats），正悄然引发着广泛的关注与期待。近日该剧预告片的释出，更是让观众们对其充满了好奇，而王子逸、妮可・基嫚以及剧组成员向《Vogue》分享的创作心路历程，犹如一把钥匙，为我们打开了这部剧背后那丰富多彩的世界。

《外籍人士》即将于 1 月 26 日在 Prime Video 上首播，它宛如一幅细腻的画卷，缓缓展开了一个围绕着家庭悲剧的动人故事。全剧共六集，巧妙地跨越多个时间线，将镜头聚焦于三位生活在香港多元文化社会中的女性。在香港这座充满魅力与挑战的城市里，她们的命运在看似偶然却又必然的时刻交织在一起，而后又不得不努力应对家庭、婚姻以及友情带来的种种困扰。
为了在众多影视作品中脱颖而出，避免陷入过去十年中以真实犯罪为灵感的泛滥剧情片套路，导演王子逸独具匠心地选择了一条与众不同的创作道路。她没有急于抛出悲剧的全貌，而是用整整两集扣人心弦的情节，细腻地展现这些女性的优点与不足。通过优雅且韵味悠长的运镜手法，观众仿佛置身于香港这座城市之中，感受着它的脉搏，而后才逐渐揭开萦绕在这些女性心中的悲剧与痛楚。这种叙事方式如同剥茧抽丝，层层递进，让观众能够更深入地理解角色的内心世界。
对于熟悉王子逸作品的观众来说，这种缓慢燃烧的叙事风格并不陌生。她在 2019 年的轻喜剧《别告诉她》（The Farewell）中，就曾以类似的手法处理悲伤主题，获得了广泛的赞誉。然而，令人惊讶的是，王子逸当初对于接下《外籍人士》这部剧集曾感到犹豫。她坦言：“我的意思是，香港对很多人来说都意义重大。” 作为一位生于北京、六岁移居美国的移民，王子逸对于文化的认同有着深刻的思考。她不断追问自己：“我到底是外国人还是移民？哪个文化跟我有更紧密的连结？我又该如何讲述不同文化交集后所产生的故事？” 这种犹豫源于她内心深处的责任感，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代表剧中人物去讲述他们的经历。此外，由于过去主要在独立电影圈工作，王子逸一开始也被这部剧集的规模所震撼。毕竟，她从未经手过时长超过六个半小时且拥有 “Prime Video 等级” 高预算的剧情片。
而促使王子逸最终接下这部剧的关键人物，正是大名鼎鼎的女星妮可・基嫚。妮可・基嫚不仅是《外籍人士》的主角，还担任了执行制片。妮可・基嫚开启这个计划的契机，源于她生活在新加坡的姐姐推荐她阅读李倫京于 2016 年出版的小说《外籍人士》（The Expatriates）。在确认该书版权尚未被翻拍成剧集后，妮可・基嫚迅速通过自己的电影制作公司 Blossom Films 买下了版权。巧合的是，当时她刚刚看完王子逸的作品《别告诉她》，立刻就认定王子逸是这部剧理想的导演人选。妮可・基嫚微笑着回忆道：“我当时想說：‘好的，就是她了！我们理想的导演出现了！’现在我就只需要去说服她接下任务，而我觉得我真的是千拜託萬拜託才成功的。” 王子逸也笑着补充说：“不过妮可马上就发现只要用食物就能打动我的心，所以她就跟我说：‘我们可以一起吃顿晚餐吗？’我当时还想：‘少来这招’，但现在看来我显然是答应了。”
对于王子逸和妮可・基嫚来说，这部剧的核心在于三位女主角，而非那些耸人听闻的剧情。妮可・基嫚饰演的主角 Margaret 在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悲剧后，原本完美的家庭生活支离破碎；印度裔美籍演员 Sarayu Blue 饰演的 Hilary 是 Margaret 的邻居，她正面临着感情不忠和不孕等问题，努力试图重新掌控自己的婚姻；而新星柳智英诠释的韩裔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生 Mercy，则用自由奔放的外表掩盖着内心的动荡，也因此被卷入了剧中的悲剧。

此外，全剧的第五集堪称一大看点。王子逸独具慧眼，向 Prime Video 提案将第五集延长至几乎相当于一部电影长度的 96 分钟，并将剧情聚焦于当地菲律宾移工的处境。在香港，菲律宾移工们总是会在放假时聚集在街头的公园和其他公共场所，通过 FaceTime 与家乡的家人们聊聊八卦，维系着彼此的感情。尽管有些电视公司高层对让妮可・基嫚等明星饰演的主角退居剧集背景的做法表示质疑，但在妮可・基嫚的全力支持下，王子逸坚持将这个想法提案给 Prime Video 团队，并明确表示这是不可退让的安排。最终，团队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王子逸表示：“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因为我觉得这就是我诉说故事的方法。我当时已经完成了关于我奶奶故事的《别告诉她》，而这些菲律宾移工中，有好多女性感觉就像我的家人和我的奶奶，一生都在为别人服务。我对这些女性感到十分熟悉，所以这种做法也是为了带给她们尊严。我想以她们的角度来诉说这个故事，并真正深入了解作为人的她们是谁，而不是只是透过她们与外籍雇主的关系来认识她们。” 妮可・基嫚也坚定地补充道：“这是唯一的方法，这部影集需要子逸的心和灵魂才能活过来。如果没有她，整出剧不过就只是一具空壳。”
在确定了影视公司后，组建编剧团队成为了关键的一步。令人惊喜的是，一个全女性的编剧小组应运而生，其中还包括小说的作者李倫京本人。王子逸认为李倫京是全剧宝贵的资源，对她试图凸显少数配角故事提供了很大的帮助。王子逸笑着表示：“我一直开玩笑的对爱丽丝说（编剧之一兼执行制作人）：‘我们是否应该找个男编剧加入来增加多元性？’但接着我们又会互相看着对方说：‘算了吧，我们知道如何写出她们的故事，我觉得我们就可以处理得很好。’” 尽管这是一个全女性的编剧团队，但她们深知将同理心延伸到所有角色身上的重要性。她们不想贬低任何人，努力让男性角色也充满爱心与同情心，个性上全面发展。
为了找到能够完美诠释这些复杂多变角色的演员，王子逸和妮可・基嫚与洛杉矶和香港的选角经纪人密切合作，并相信自己的直觉。饰演主角 Mercy 的柳智英表示：“我记得你问我这个剧集的哪部分吸引我，但真正应该问的是，这个剧集有哪部分不吸引人呢？”Mercy 这个角色的个性有部分是根据王子逸自己在大学时回中国探亲的感受而创作的，那种既属于一个地方又感到有些疏远的奇怪紧张感，被巧妙地融入到了角色之中。对于过去大多接演情境喜剧的演员 Sarayu Blue 来说，这部剧集则有着特殊的意义。她分享道：“我觉得这部片太有意义了，能够扮演个性如此鲜明又有深度的南亚女性真的是一个恩赐。对我来说，重点不是去思考这个角色像什么或不像什么，而是去探讨故事本身想传达的讯息，真的是一件让我很兴奋的事，也非常自由奔放。”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剧还有一个特殊的 “主角”—— 香港这座城市。在摄影师 Anna Franquesa-Solano 的镜头下，香港的独特魅力得以充分展现。绿意盎然的热带森林蔓延至香港山顶缆车行经的富有社区，夜市里闪烁着朦胧的霓虹灯，豪华饭店光鲜亮丽的大厅中聚集着商人与外国人，而主角 Mercy 则在她潮湿的楼梯公寓里招呼着朋友和恋人。王子逸感慨地说：“我觉得香港在很多方面正在消逝，而且这种情况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分享了在剧集杀青一年后回到之前曾借用来拍摄多个场景的老面馆时，发现面馆已经结束营业的经历。“我们觉得我有很大的责任去捕捉那时的一切，并告诉人们这有多么重要。” 尽管在香港开拍剧集面临着诸多挑战，尤其是拍摄期间还遭遇了严峻的疫情封城，但演员们依然深切感受到了这座城市变化多端的气候以及交织社区里稠密人口所散发的纯粹力量，这些元素也与剧集的调性和角色的魅力相互映衬。柳智英说道：“我出身科罗拉多州，所以当我在香港第一次走出饭店房间时，我就觉得：‘喔，天哪！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也让我联想到一些利用天气现象来说故事的电影，像是《寄生上流》或《为所应为》，他们利用高温和雨水作为有力的媒介，让人类的情绪在一开始就展露无遗。这对帮助我诠释 Mercy 这个角色非常有帮助，因为她内心藏着太多情感但又拒绝释放，无法好好表达自己的感受。” 妮可・基嫚也补充说：“我们经常会看到一些让我们有感觉的东西，然后问：‘这可以出现在剧中吗？’子逸就会回答：‘可以！相信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是无法造假或用 CGI 创造出来的东西，你必须在现场才能感受到。”
参与这部影集对于剧组成员来说，无疑是一生一次的难得经历，但同时也伴随着沉重的责任。过去几十年，香港不断成为国际头条新闻。随着中国对香港地方政府的逐步介入，香港自 1997 年成为自治区后所享有的民主自由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对王子逸来说，如果在剧中不探讨这种紧张的政治局势，那便是一种失职。她表示：“这对我来说理所当然，也是我和其他编剧第一个讨论的事情之一。” 全剧刻意将时代背景设定在 2014 年雨伞运动正沸沸扬扬的时期，一开始通过背景里电视新闻的暗示，逐渐将这一元素转移到剧情的最前线。最后，Mercy 故事支线里的两个角色被卷入抗议活动，带来了触目惊心的后果。王子逸继续说道：“2014 年是香港正处于改变命运的边缘时刻，抗议活动带来很大的希望，我认为很多人也因此期待改变发生。这部剧要讲的其实就是韧性和力量，虽然 2014 年并不是香港人唯一展现出韧性的时刻，但我认为这一年中这个特色展现得特别耀眼。” 在整个拍摄过程中，王子逸非常重视参考当地剧组成员的反馈，因为这能确保她准确地描绘出这座城市的面貌以及当地居民的心声。她强调：“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是跟工作人员讲清楚：‘不要认为我们之间是上下属关系，或觉得你不能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如果你可以告诉我我搞错的地方，对我来说才是真的有帮助，可以让我用更好、更在地的方式去描述真实的情况。”
《外籍人士》不仅在细节上追求完美，更在情感表达上具有强烈的冲击力。剧情围绕着三个女人的坚韧和复杂情感展开，演员们的精湛演出让这些角色栩栩如生。它提醒着我们，生活中并没有所谓轻松而有序的结局。王子逸为影集做了这样的总结：“我希望它能给人们留下一种优雅和有希望的感觉，当然还有要提醒人们时时保持谦逊，因为我们并不像我们自以为的那样真正了解他人。这不是一部修饰得干干净净的剧，我希望它像一颗慢慢被撕开的洋葱，一开始的设定可能让你不喜欢某个角色，但当你剥掉一层表面，就会开始同理她们的处境。” 这部剧犹如一面镜子，映照出香港这座城市的多元与复杂，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的坚韧与希望，值得观众们细细品味。